今天是正月初二,本来,是舅舅五十二岁的生日。按理说,这几天,他大概会在家里忙前忙后,嘴上嫌麻烦,手上却把菜一道道做得很用心。只是两年前,在他五十岁生日还差几天的时候,一场突如其来的脑出血,把时间生生掐断了。
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接到妈妈电话那一刻的感觉。电话那头,她的声音发抖地说:“你舅舅走了。“我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脑子一片空白。等意识慢慢回来了,眼泪就像有人拧开了开关一样,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因为就在不到一周前,我们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他还好好的,还在问我的近况。
舅舅比我大十岁,是外婆最小的儿子。妈妈是老大,下面还有三个姨妈。我的生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“娘亲舅大”这句话,对我来说不是俗语,是生活。因为年纪也没大我多少,所以小时候我就特别黏他。
大概是 1995 到 1997 年那几年,我还在读小学。那次期末,我所有科目都考了满分,还拿了三好学生的奖状。舅舅刚中专毕业,工作没多久,手上的钱其实不多,却认真地问我:“要什么奖励?“我想了想,说:“我想要书。“于是他就带我去望城新华书店。那时候没有我们这边湘江上还没有桥,我们去望城得坐船过湘江,江风有点凉,我却一路都很兴奋。他用自己攒下的不多的钱,给我买了一整套《十万个为什么》。那套书,我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。因为我知道,那不是一套普通的书,是他把自己那点小小的、真心的骄傲,还有对我未来的期待,一起送给了我。
我还记得,他用那种电阻丝电炉给我烤肉;记得他带我去烈士公园,给我买包子和饺子。舅舅的厨艺一直很好,我现在招牌菜之一——水煮香干,就是跟他学的。每次在厨房里做这个菜时,我的脑子里都会闪过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好像人还在,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。
小时候,我经常住在外婆家。舅舅刚结婚那阵子,我还在他家住了好几天。后来,我去了一中读高中,再后来上大学、工作、创业,在老家待的时间越来越少,和他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。我们总觉得”下次回去再好好聊聊吧”,可是人生最残酷的,就是有些”来日方长”,其实根本没有下回。
舅舅走了。再加上前几年相继离开的小姨、满姨,外婆那么多子女,如今只剩下妈妈和大姨了。人到中年,才真正懂得:那些站在你身前挡风遮雨的人,一个个慢慢从队伍里退出,你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。
有一次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也是过年,我开车回家,到家时门外站满了人:大姨、小姨、满姨、舅舅,他们都站在门口等我。满姨照例爱开玩笑,冲着我喊:“哎呀,我们家林少爷回来哒!“我下意识地笑着应她,像小时候一样,挨个跟他们打招呼。奇怪的是,梦里的我明明知道,小姨、满姨和舅舅早就不在了,可那一刻,我一点也不害怕,只是觉得——心一下子,被一种久违的热乎给填满了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。原来人长大之后,有些想见的人,只能在梦里排队出现。清醒的时候,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惦记着。
本来想着给这段文字配一张和舅舅的合影,找遍了整个云端相册,却发现近些年来,我根本没有和他合过影。
今天写下这些话,只是想替自己,把那一句一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,补上去——
舅舅,我真的,很想你。